A'guo

有限身 无穷念

八千里路云和月

发布于 # 国道漫长

从贵阳到织金县,整体海拔经历了漫长而缓慢的爬升,最后在三岔河附近的断崖处急剧下降。307省道借着几个回头弯一路向下狂奔,雨水混着泥土薄薄地涂抹在道路上,这种情况是最滑的,好在已经是傍晚时分路上没有什么车辆。下到崖底,过了凹河桥便是织金县地界了,回头便能看见凹河腰岩悬崖,河谷山崖风景美丽。地图显示悬崖上有一家咖啡馆,如果天气晴朗应该是一个好去处。河面上还有些残留的雾气在飘荡,虽然已经没有去年进入贵州时,从黑黢黢的隧道中驶出第一次看见峡谷的激动,还是停在桥头为这景色停留了一下。

离开贵阳的时候,整个贵州的天气就开始变差,可织金县城天气还好,我甚至没有急着去找旅馆,在古城里溜达了一圈,拜访了下号称全国最大的财神庙。进入各种庙宇道观,我基本上不会做任何的参拜,这并不是说我是一个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相反对梦境、风水、五行命理这些东西我保持着相当的兴趣和在意,以至于还记得7年前求得的签文——“幸然须有变,一箭中双鸿”。

然而从古城中出来不多时,暴雨如注,避雨近两个小时后,降水并没有一点减弱的迹象,只好顶着暴雨去旅馆。收拾妥当,准备接下来的行程,天气预报的云图显示我处在暴雨的中心,进退为难。溶洞景区并不受暴雨影响,我做好打算,如果第二天下雨就去织金洞景区游玩。第二天早上,街上很清静,雨应该停了一段时间,道路两侧已经有些干燥,那就继续上路吧。“万事开头难”这句话好像在骑车这件事情上也是正确的,只要出发了,烈日还是暴雨都不再是困难。

贵州屋脊和韭菜坪花海的位置比较近,到韭菜坪的道路九曲十八弯,一条道蜿蜒向上。进入景区后已经是5点半了,景区内正在举行越野比赛,门口有志愿者发着热水姜汤,往上面爬了10来分钟,西边正在下雨的乌云也在往景区移动,从上面下来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到最高点还需要半个小时左右,雷声已经在头顶不远处的山巅传了下来,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我自顾自地继续往上爬。离山顶还有500米的时候,雨势开始变大,下来的参赛者急急忙忙穿着雨衣,误以为我也是参赛人员,还热心提醒我山顶已经没有人了,不用去打卡了。

乌蒙之巅海拔2900多米,是整个贵州的最高点,其北边是赫章县,东南边是六盘水市,处在二者的交界处,这个最高点到底属于毕节市还是六盘水市恐怕仍有争论。雨雾封锁了视线,没有远眺的机会,略有失落,只好收拾心情下山。此时我还不知道今年最令我愉悦的时刻渐渐来临了。

下到花海处,天空开始放晴了,阳光洒在山坡上,还挂着雨水的紫色花海在金黄色背景的衬托下也先得有点娇艳的感觉了。我停下来,在亭子里用毛巾擦干头发,兜里的买的烧洋芋还有些热量,胡乱吃了两口,再抬头的时候,山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挂上了彩虹,此时内心已经有些雀跃了,看看手表,6点半,离日落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左右,西边的天空中的云离山有一段高度,或许有机会看一场日落,我在心里盘算着。

我往下走,太阳也往下走,而云层的高度似乎也在跟着太阳下降,透过缝隙只有些白光射出,越野赛的工作人员已经收拾东西了离开景区了。拍下一两张照片,准备离去,Q却说要不等等看,到韭菜坪来看花海也是听从了她的建议,不然,我应该从织金往毕节去了。不得不承认,有些人自带些幸运加成在身上。太阳逐渐整个露了出来,群山在柔和的光线下延绵起伏,近处是深绿色,远处又是淡白色,而极远处则是黑色的剪影,并不那么清晰的视野中,“乌蒙山外连着山”的景象却更清晰了。

太阳继续降落了一个手指的高度,这是他最后的威力了,西方天空已经是沙黄色,云层不再整齐开始散乱暗了下来,如一团狼烟将太阳围了起来。云留不住的太阳投入了远山的怀抱,天边出现淡淡的粉色,这粉色又渐渐变成猩红色,只是并不如正常夕阳那样渐渐晕开,因为黑云很快便追着压了下去。短短20分钟的时间里,目睹这落日、云层与群山好戏的我心满意足。

夜色降下帷幕,这场戏却正向高潮发展,景区公路往右通向赫章县,越过一个小坡,沿着山向下,左侧是韭菜坪景区,右侧是悬崖,日落后山里降温很快,路上已经有雾气开始弥漫,打开车灯,勉强能看见道路,天边时不时能看见些暮光。三五分钟后,我开始熟悉并享受这种道路,夜风袭来,不知是下午心情的起落尚未平静,没有感觉到凉意,反而逐渐兴奋起来。10分钟左右,从韭菜坪完全下来了,转入大道,开始在山间穿行,一座座小山峰向我奔来,正前方暗黄色、蓝色的暮光更明显了。摩托车上我的身体和发动机一起在抖动着,我们已是一体。

亢奋起来,我挺直了身体,将面罩开到最大,手臂伸向天空,风声呼啸,我几乎要张开嘴去吞噬周遭的黑色。耳机里传来了舒缓的音乐,天边的余光和车头昏黄的灯光在眼睛里摇晃,我和车在摇晃。一束光在白天和黑夜间穿梭,在逃避,在追逐,风穿过风,光奔向光......

一切都恰到好处,夜色隔绝了世界,车跟着你的视线驶向前方,脱离了时间和地理属性,你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身体漂浮着却又掌控着整个世界,甚至还有BGM为你响起,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乌蒙山横跨云贵川三省,云南省昭通市的名字就来自于乌蒙山,昭通地区元明以来均称“乌蒙”,一直到雍正九年(1731年)对昭通实行改土归流后,云贵总督鄂尔泰认为“乌蒙者不昭不通之甚也”。其在请示雍正皇帝改乌蒙府为昭通府的奏章中写到“举前之乌暗者易而昭明;后之蒙蔽者易而宣通”,取“昭明宣通”之意,成为昭通一名的由来。沿着赫章县往北前行,继续翻越乌蒙山,相继经过镇雄、威信两县。路上喇叭再次失效,还好已经有充足的经验来应对。然而,出了贵州后,天气突然变得炎热,长时间的爬坡给发动机带来了太多的压力,我只能隔一个小时就停下来让发动机散热。

沿着国道246骑行100多公里后,跨过赤水河,河谷里飘来高粱酒香,离四川还有几十公里,但是我想,应该是到宜宾了。地势变得平缓,公路开始穿越一些村庄,下午五点,终于到达第一个县城——珙县。按照以往的习惯,我会在城区住下来。可是距离宜宾市区只有50公里了,更多更好的吃住选择,良好的道路情况,都在鼓动我继续前行。

然而驶出县城后我就后悔了,前方和后视镜中,目之所及都是挂车,数量更是我从未见过的多。双向四车道,城市中常见的钢铁的隔离护栏,面对着对向的大挂车实在显得有些脆弱。难受的是时常有大车并排在前面堵住去路,而后视镜中巨兽的模样越来越大,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等待下坡处的红绿灯更是胆战心惊,你需要时刻观察后视镜,做好随时拧油躲避的准备。

如此骑行30多公里,心情极其压抑。前方出现中国石化的招牌,我低头看了下油量,还有一格,到宜宾市区已经是足够,还是进去避难吧。站点很小,只有四台加油机。把车停了下来,我这才闻见空气中车辆咆哮过去带起来的尘土混合着机油的气味。左前方,斜阳越过围墙,照得机器黄彤彤的,我眯着眼发现油价降了一毛钱,下车打量了一圈,并没有工作人员过来。

“加油,你好,加油”,如此呼唤几声后,一个留着寸头的精瘦男人从便利店中出来看了我一眼。
  “诶,出来加油咯”,男人小步跑到便利店转角处朝着后面喊。
  “等哈,等哈,马上”,带着略显急促的回应一个女人跑了出来。
  加好油,女人又匆忙地跑到后面去了。付款后,把车停在便利店旁,有点热了,取下头盔,我决定买点东西解渴,于是又进到店里,从冰箱里拿了一支雪糕。
  “还是羡慕你们”,男人低着头给我扫码,又坐到旁边去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东西。
  “恼火哦,这条路大车这么多吗?”,扯开雪糕的包装,我顺势往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多哦,全都是呢”
  “等会儿车会少点不?”,我低头看了下时间,5点多。
  “现在车还要少点哦,再等个把小时,更多”
  “哪门呢?我从珙县出来,一路上全是大车”
  “有矿山嘛,全是矿上的车,到宜宾码头去排队的”,或许是去码头拉货,因为路上的大车看上去都是空车,从码头拉到矿山吗?难道不应该从矿上拉到码头去吗,我有些不解,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其实还好嘛,你要注意大车漏下来的水,莫压着了,混起土和油滑得很”,听我抱怨在这种道路上骑车太危险,他停了笔,抬起头。
  “我们以前还不是喜欢骑车耍,好多年不骑了,那个时候经常几个人跑长途去贵州耍,威宁这些地方,翻山越岭,路上热得很,经常就是要站起骑。”
  “年轻的时候熬得住”,这个40岁左右的威远的男人提醒我注意防湿保暖,自己年轻的时候衣服湿了继续骑,吹干,已经患上风湿。
  “现在呢?哪门不骑了”
  “跑车哦,我就是开大车的,哪里还有时间出去耍,婆娘娃儿要吃饭,车停嘴停。”

......

交流了些骑车的经验,听他讲完8月底9月初的几个事故后,雪糕也吃完了,我起身告别出门,离宜宾市区还有20公里。“万事皆宜,天下为宾”、“寻迹江之头,此地最宜宾”。唐朝时宜宾称义宾县,“慕义来宾”、“以义服宾”的义宾,北宋避讳赵光义,改名宜宾,现在倒有了广纳天下宾客的意思。

其实进入四川后,骑行变得有些无味了,道路状况比云南贵州好了很多,高德地图不会再为了缩短距离导航一些山路,风景也就变得平常,和我出生长大的丘陵地带景色相差无几。宜宾过后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此行的第一个必经点——仁寿县。期间要经过威远,关于威远,我唯一的记忆是GAI的一首歌《威远故事》。

二娃去读了中专

  离家的眼泪用风干

  看不到人生的尽头

  盖浇饭也算是中餐

  阿木还是爱打牌

  娶了个女人在仁寿

  我问他啥时候要娃儿

  而他没钱暂时不能够

  诺基亚 8250

  丢在了 2003

  那一年虽然很平淡

  依我看那一年很不一般

重复播放着这首歌,下午6点饭局开始前赶到了仁寿。唯一的小插曲是路上被人倒车撞了一下,女司机和她闺蜜两个人下车第一句便是“你咋个停在这里哦”,让人咋舌,倒车的时候后视镜是不看的,喇叭声是不听的......出了事总是第一时间是为自己开脱。借用荡麦女孩的口癖:无恶意。

好笑的是仁寿的那个朋友确实很爱打牌,他问我有没有空回去,说要办“三十大寿”,结果“寿宴”上一半都是他的“麻友”。对他而言排解情绪主要靠旅行美食,另外就是打麻将。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自己从成都辞职和他传染给我消极的情绪有莫大的关系。后来他顶不住家里压力做了人才引进的公务员,时不时地向我抱怨,认为自己不适合,想要辞职,不过我却认为他很适合那份工作,大家都烂在一起了,而且有一个固定的厌恶乃至仇恨的对象其实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你 囊个在想

  妈跟老汉 是哪个在养

  还爱不爱 出去乱晃

  眼睛的世界是如此的广

  没得办法解决的事情就让他过去

  考虑如何获利 管你咋个唾弃

  恩怨纠葛破壁 想的都是多余

宜宾—仁寿—简阳—成都—遂宁—广安,一切越来越熟悉,路上没有景色,取而代之的是乱七八糟的人事。从宜宾离开后一路都在下雨,而这雨直接持续了近两个月。这几年在四川呆的时间少,都忘记了“华西秋雨”这回事,当然今年的雨水实在太多,气象局说今年华西秋雨开始以来(截至10月28日),监测区平均降水量352.6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七成,为1961年以来同期最多。

本来这趟绕一大圈,第二个目的是想要和朋友见面把一些事情聊清楚......可惜连回复都没有得到。雨不停的下,无奈只能在家里躺了大半个月,以前听着雨滴打在棚上,不觉得烦躁,甚至睡觉都很香......嘉陵江水涨得很高,转弯处江水撞上堤坝缓了下来,浑红的一片像是收过庄稼的大田,凌晨的夜空很是明亮,照得堤坝内的老旧砖房顶的彩钢瓦白茫茫,窗台瓷砖甚至都能看清倒映的月亮,夜鹭“哇~哇”的叫声从远处传来,让这时空更加幽远。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10月下旬,终于有雨停的窗口期去重庆,到重庆150公里,顺道在表哥家呆了一段时间。经济萧条,他们也没多少工作。以往总是只有过年的几天能住在一块,我们喜欢夜里聊天,很多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爱说,我也爱听。这段时间在一起也不例外,只是好几次夜里醒了发现他蜷着身体蹲在窗台上抽烟,火光一闪一闪,不像以前我还说着话他就睡着了。

20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午后,和表哥玩得无聊,他想要回家,俩人写了张字条放在算盘下,说走就走。大门关着,母亲在睡觉,风吹得黄果树哗哗作响却没有带来一丝凉意,那时候还很瘦,爬上柜台从卖货的小窗口钻了出去,穿过竹林,我们走得很快,鞋里的沙土还没抖干净就转上了212国道,国道是新铺过的,两边的行道树还没有什么叶子,空气被烤得跳动,我们也在蹦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粘鞋的沥青实在太烫。没有多久我们就被抓住了,醒来的母亲找不见人,看见字条便搭摩托车追了出来。这是我能记起的对国道和摩托的最早的印象了,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可以找到想见的人。

旅行如果没有目的,那就只剩下目的地了,返程从重庆经过贵州再到云南,一路都选择在高速和大道上狂奔,停下来之后猛的一看从8月份这趟旅程断断续续跑了近8000公里,一直跑到了快30岁。“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词人在自谦,我一回头却是实实在在的只有尘土没有功名,一路更是多遭风雨。

夜深了,城市像一片静了下来的湖,坐在客厅里,公路上汽车经过,带起的风与轮胎摩擦路面一起发出簌簌声,由远及近再远去,仿佛潮汐一般。潮水退去,草地的蟋蟀突然叫了起来,其实它们一直在叫。

23年初,封控结束,跟朋友聊了下打算,决定离开四川去找份工作,她算了我的年龄说出去看看也挺好的,“两三年后如果没有什么方向、结果再回来吧”。我做事喜欢找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支撑,做决定也总是意气用事,想来是希望在事情结果不好的时候安慰自己。后来的事情就是去了北京,一年后又灰溜溜地跑回来。而这次待业的时间已经比上次长,逃避让人上瘾,离开得久了,已经不太能接受城市里的工作 ,更接受不了格子间里的工作,甚至在城里走着都让我局促不安。

相比之下,户外劳累的工作反而让我舒畅。傍晚收工,因为座位不够,你抓住栏杆吊在货厢里,山路崎岖,司机激进,工具左摇右晃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车头传来的粗糙而劲爆的“动次打次”电子节拍,掩盖了你咒骂司机的声音......夕阳略带余温,照在带有盐渍的脸上有些痒,你眯着眼腾出一只手抓了抓,再抬头群山的曲线也变得温柔。

30岁以后做些什么呢,也许找份工作,也许继续骑下去,不知道。生活里的问题跟蚊子一样,睡觉时在你耳边嗡嗡地飞,手都把自己的脸打得啪啪作响了,它却毫发无伤,手一停又回来了。终于你怒气冲冲地打开了灯准备和他一决生死,它却安安静静地躲在不知道哪个窗帘或是床下角落,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算了,点一支蚊香,求一夜清净,睡了吧。

不管怎么样,我们的童年是在乡间自由自在地度过的。我们完全跟农家孩子一样,白天晚上都待在田野上、树林里,看守马匹,剥树的内皮,捕鱼,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你们也知道,谁哪怕一生中只钓到过一条鲈鱼,或者只要在秋天见过一次鸫鸟南飞,看它们在晴朗凉爽的日子怎样成群飞过村子,那他已经不算是这里的人,他至死都会向往这种自由的生活。

天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