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uo

有限身 无穷念

我们驶向何方(上)

发布于 # 国道漫长

我、我不是第一次当逃兵,我每次当逃兵的时候都被人抓回来了,那些把我绑成粽子的军爷说,国难当头了,岂能坐视。结果我每次,我都选择了坐视。我还偷了一小姑娘的钱,那小姑娘前脚救了我,我后脚就偷了她钱。我想帮她,但我更想跟她睡觉。

我一直在愤怒,我、我过去愤怒,我觉得就像别人花掉价国币那样花销了我自己,可二十五岁了现在我还愤怒,我、我觉得我都二十五岁的人了我、我、我还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烂人,所以我愤怒……

出发

晚上11点多,我重新打包了一次行李准备第二天出发去腾冲。这个念头每次看《我的团长我的团》就会在脑袋里冒出来。从北京离开刚到云南的时候几乎就要成行,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灵活就业”已经一年零九个月,考完无人机执照之后又晃荡了一个月,终究憋不住要出去透口气。

刚过清明,天气已经十分炎热,喝了一杯冷牛奶,心里却愈发的不安。手机里传出心经,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虽然早早地起床,到石屏离开坝子,往南翻越第一座山,到山区的时候却已经是中午时分。这或许是旧不骑车,也或许是带着帐篷没有赶路的心态的缘故。山上是一片杨梅基地,河谷种的却是火龙果。火龙果是典型的热带水果,网上能看见大型种植基地,晚上地里灯光亮起宛如星海颇为壮观,火龙果并不区分发光的是什么,只要周边还亮着,它们就继续开花结果。这干热河谷虽然满足了气候条件,可是田地狭窄也限制了种植的规模,看上去管理比较粗放,地里有不少杂草。

烈日当空,空气燥热得实在让我忍耐不下去,在路边树下吃了个面包休息一下。面前的地里立着几棵没有见过的“树”,两三米的树干光秃秃的,顶部有些枝干和叶片,像萝卜一样。叶片下长满了芒果样的果实,借着网络识图才知道这是番木瓜。它们大部分很绿,看上去还未成熟,少数几个已经变黄。周边很安静,偶尔会有一辆车经过,树荫下我咬着面包,四处打量,想着这恐怕是无主的果子,地里遗弃的木板或许可以帮我弄一个下来尝尝,思来想去终究没有行动。

212省道沿着河谷或是山谷向南向西蜿蜒前行,道路在山谷的左侧,右侧有时能看见河道,河道很窄,水量溪流一般,两旁是狭长的耕地。继续往前,河道开始变宽,水流仍很小,可河道里嶙峋的石头和两旁废弃的小水电站昭示着汛期的它应该有不小的威力。这里的地名直观符实又简洁,例如这条河叫小河底河,三十公里后它汇入了红色的元江——红河。和因流经黄土高原而得名的黄河类似,红河流域多红色沙页岩,水呈红色,故称“红河”。我喜欢这些简单明了的事物。

初次露营

向西北溯流而上,虽然已是下午,气温却愈发的高,路旁的点缀由蓝花楹变成了红火的凤凰花,道路逐渐繁忙,离元江县城近了。一路上看见5、6支路试车队,车辆制造商应该也是看中了这里独特的地理和气候条件。到达县城,吃了晚饭,开始寻找露营地,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村里。

第一次在外露营有些不好意思搭帐篷,天还没黑,将车停好后,我在这个傣族村里逛了逛。村子住户不多,但是家家户户的院子都很大,一些住户的门前还有改造前后对比宣传图片,应该得到了一些政府资金投入。村子里的指示牌告诉来者,这里曾经也有不少游客,只是如今已经热度褪去。其中一家农家乐仍挂着饭店的招牌,老板告诉我很久之前就停止了经营。

天光所剩无几,村民也各自回家,搭好帐篷的我准备休息。旁边的竹林没有给予多少荫蔽,地板很热,迫使我钻出来乘凉。不一会儿有两个小姑娘到广场上拍视频,我们互相打量,没有对话,相安无事。小姑娘离开后,夜稍微凉了,害怕蛇虫开始活动,我也回去睡觉。不知是村里的安排还是什么缘故,晚上11点和凌晨四点的时候有村民打扫广场。而其间半夜12点安静下来后,夜风吹过,头顶竹子嘎吱嘎吱,耳旁竹叶和地板摩擦簌簌声又让我难以入眠。总之,第一次在外露营过夜,体验十分糟糕。

清晨6点,太阳还未升起,广场的灯亮着,我开始收拾行李。不一会儿村民拿着扫帚过来,说了两句我听不懂的话,但是意思很明显,之前帐篷位置的竹叶已被他清理干净,这是让我拿开包,他要清理石桌。

骑出村子,撞在身上的风有些冷,雾气消散、露水蒸腾,空气略有些湿,茉莉花的味道也更加浓郁清凉,沁人心脾。元江盛产茉莉花,云南省最大茉莉花生产基地在此,依旧得益于干热河谷气候,这里还是国内唯一的冬茉莉产区。正值花期,整个县城都弥漫着花香。

一切还算顺利,离开元江,向西南出发,翻过哀牢山的南端,经过被北回归线穿过的墨江县时已是正午,吃过米线喝杯咖啡,213国道,翻山越岭,跨过阿墨江,我们驶向宁洱。

宁洱

从元江往墨江再到宁洱,整体前进方向是西南,而哀牢山和无量山也正是西北东南走向,所以国道不再是沿着河谷山谷修建,一路上基本上是横切穿过群山。天气很好,阳光直射时有些热,经过山的阴面又有些凉,总体还算舒适。这样的国道弯多路险,开车比较累,大多数人选择走高速公路,但是骑车确实挺爽,小排量上山累,下山的时候却意外的舒服,减速、侧倾再翻身,我慢慢开始享受这些弯道。

进入普洱后,山顶有一结伴的沪A和川A的车出现在前方,跟着跑了一段,川A弯道刹车太多太狠,没有任何预兆的急刹差点让沪A撞上,这让本就对川A车辆牌照有成见的我更加烦躁。又过了几个弯,两辆车找到平地停了下来。再在后视镜里看见它们的时候已是半山腰,川A的车不知是换了司机还是怎样,虽然弯道速度没有提起来,但是看上去胆子大了不少,总爱在直线上咬我屁股,或许是不爽我放过沪A却没放过他吧。上山的车多了起来,害怕被夹击,我只好回到最开始的样子,换位跟在其后。我对川A的成见几乎大到在外省路上看见会影响心情的地步,原因无它,素质低且技术差。

到宁洱县城,在路边喝口水,躺一会儿,这次出行我很快学会了躺在车上休息,头靠在行李上,脚放在车头,身高矮有时也有好处,哪里都能休息。“嘟—”,短促的一声汽笛,虽然很轻,却还是吓我一激灵,抬头一看,是前面山路上被我跟了半个多小时的罐车,其实这种山路国道上,长途的大车相对比较少,多数出现的是本地乡镇拉沙石和木头的货车,能一起跑一段路也是缘分。

掉头回到城边的森林公园露宿,山坡上的公园不大,入口的平地车位上有不少房车支着帐篷。天色尚早,先挂上吊床吧。

“小朋友......”,直起身子,我面前站着一个大爷,有些懵,是叫我吗?看看周围,相比几个刚停好车正搭帐篷的东北大爷大妈,我更符合这个称呼。

“骑这个车出来吗?”,“去腾冲?”。寒暄几句后,躺下望着天空,摇摇晃晃的有些恍惚。同样胡子拉碴,在家时隔壁小姑娘见我笑盈盈地叫“大爹”,出来又被大爹叫“小朋友”......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啥子年纪......

上座部佛教寺庙

普洱往南往西傣族聚集区1越来越多,寺庙也自然而然的也多了起来。从宁洱到景谷走215国道,80多公里的路程,到达时不过正午。地图显示勐卧总佛寺(以树包塔、塔包树的双塔景观闻名)就在广场后面,吃完饭便决定去寺庙休息一下。寺庙内人很多,进门处有一大排休息的民众,双塔树下有人编竹活、和泥,时不时的有穿着傣族服饰的民众结众进庙,看来是在为活动做准备。

“搞迷信嘛”,一个重庆的大哥看见我的车牌过来找我聊天,我询问他是否有什么活动。

“晚上会发放食物,米线、粑粑之类的,你莫急到走,明天就是泼水节了”。 看了看我的车和行李,他给我指了几个可以露营的地方。

“你去哪里?”,

“往临沧去保山腾冲”,

大哥说自己对云南很熟,开车玩过好几圈,这两年在景谷做生意,得知我要去腾冲,很自信的给我指了条路,“翻上这座山,有条往民乐的岔路,不要进去,过去后再跟着导航走”,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看后面的大山。

“往双江去沧源,沧源可以去翁丁村和天坑看看,你晚上住近一点,早上进去没人管,当地人要等到8、9点才过来收费......过去走耿马县勐定,镇康离边境就很近了,再经过凤尾镇进永德县,过去就是保山了”。规划这条从边境过去的路线时大哥没有一点停顿。

“云南玩的是一个圈,中间不好玩......”。

下午5点,篾条和竹子扎起了架子,泥沙也堆成了小山2,几声钟响,大家放下手中的活,往正殿后走去,节日聚餐开始。上座部佛教的戒律好像并不如汉传佛教一般森严,寺庙在庄严肃穆之外更富生活气息。民众借寺院做饭聚餐吃肉喝酒,僧人在院中抽烟玩手机,一片祥和。

而70多公里之外的迁糯佛寺(清佛寺)则更显清净,站在寺庙外,呈现在面前的是三重檐歇山顶结构高大山门,相对于其他傣族寺庙,其受汉文化的影响可见一斑。中门右侧书上联“寺门对池道德喜同荆山璞”,回身看去,菩提树下确有一方池塘,下联不知所终。从开着的左侧无相门进去,一位僧人正在剪趾甲,听我说明来意后,让我自便。大殿内有释迦摩尼像和弥勒佛像,比较简洁;大梁以及内里四壁和殿外一致,用金水漏印3的动植物、莲花宝座等图案装饰。绕殿一周,四壁下部刻狩猎、出游等各类场景图画。不多打扰,依旧从侧门退出,僧人正坐誊抄佛经,除了麻雀叽喳,寺院周遭依旧寂静。

第二日下午,最终没有接受重庆大哥的建议走边境线,我决定骑车直奔临沧。

宜居之地

接近澜沧江的时候,下午四点,太阳低了不少,民永公路太窄,两台渣土车错车有些麻烦,带起的尘土把我逼停下来。转头看,公路右侧一个男人正准备拉下小卖铺的卷帘门。我挥手叫停,买了瓶冰镇国窖。实际上,我很久没有喝冰红茶了,因为身体并不觉得累,大多时候也不觉口渴,甚至骑车时常有口舌生津的感觉,因此一天下来在路上基本上只喝一瓶雀巢和矿泉水。

“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我付了钱,看门外仍在错车,决定歇口气。

“出去干活了”。

“这会儿干不了多久了嘛” ,付钱的时候看了下时间,下午四点半。 “没办法,中午太热了做不了”

“汉族噶?”

“嗯”

“你们要学学哈尼族嘛,早上出去,中午下午1两点就回来,别干那么久嘛”

“哈哈,没办法嘛,不做没得吃咯”......

“这离国道近了吧?”

“下去7、8公里就是了,你从哪里来的?”

“景谷县,去临沧”。

“那很近了”......

闲聊了几句,空气中的尘土已经落定,继续出发。 越过澜沧江峡谷往西北到临沧市,海拔从8、9百米上升到超过2000米,最后落到1500米左右这个学界定义的康养黄金海拔高度。

进入临沧市,天空飘起了小雨,此次出行第一次遇见下雨天气,汽车“嘶—嘶—”驶过湿滑的214国道,天空不时有飞机滑过,临沧机场就在左侧两三公里。公路穿过博尚镇,田地里倒伏着一片片的油菜,能见度不高,不知道有没有脱粒。云南盛产油菜的地方4,我所知的是罗平县,近百万亩的超大种植规模不仅生产了大量油菜籽,更推动了农文旅融合发展,社交媒体上检索罗平二字,屏幕上出现的一定有当地喀斯特花海景观的图片。用油菜花作为主要景观吸引游客的热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兴起的。小时候人没有花高,田间田内奔跑时不时手贱再用木棍挥砍,脑袋总会顶上一头的花瓣,大家相互戏称疯子,那时节穿梭在油菜花田里最多的生物除了蜂子——蜜蜂外恐怕只有疯玩的小孩了。四川犍为花海搭配小火车,贵州兴义、云南罗平喀斯特群峰花田,年年火热的情形证明这是相当有效的手段。

靠近市区,长下坡的国道上慢慢排起长龙,不知道是不是反复出现的事故多发警示牌的作用,没有人鸣笛,也没有人借道超车,其实对向车道基本上没车,大家就这样排着队安静地驶向同一个目的地,彷佛雨中行进的蚂蚁。进入市区的道路照例是很宽阔的,第一个红绿灯,我在最右侧车道等待,时间实在很长,长到绿灯时车子都莫名地熄火了,赶忙摁了两下打火开关,没有任何声响和动静,尴尬——,宽阔的车道已经空了,我回头,两辆车在身后,只好一边挥手致歉一边蹬着腿挪车到非机动车道去,而他们就静静地看我完成这所有操作,无事发生一般慢慢驶过去了。不愧是康养胜地,果然养人又养心......

淋了第一场雨,住了第一夜酒店,继续出发。行李上车,打火没有任何反应,尝试了几次,没找到原因。已是11点,阳光毒辣,又担忧车辆有大问题,只好打开地图找修理铺的。最近的一家在几百米外,推着车去吧。捏下离合推车,俯身发力,离合器安全启动开关貌似有点松动,取下来,再插上,点火,突突——突,发动机正常启动了。虚惊一场,怪不得昨日在路上突然无法启动,长吁一口气,一阵风吹过来,浑身凉爽,我这才发现就这一会儿衣服都已汗湿。

驶出临沧市区,吃过了云县土鸡米线,在祥临公路和357国道上晃悠100公里后,凤庆到了,在公园闻着茶香,晒过太阳,我又折返到县城外的一个停车场。

还不错,虽然旁边就是国道,却没有什么车辆尤其是大车经过,比较安静,当然,因为求偶昼夜不停鸣叫的噪鹃除外。停车场里面有一个工地项目部,项目部的铁皮围挡以及背后的山坡刚好和车位的绿化带形成了一个凹进去的空间,大小合适,我决定就在此过夜。天已经略微黑了,绿化带另一边一条狗哼哼唧唧,透过茶树的缝隙能看见有人活动。

车位上停着一辆大面包车,拴着一条小黑狗,车主准备休息,看我准备露营,咧嘴笑着过来攀谈。我看了看,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伙,圆寸头发,灰色布衣,很瘦,看起来应该是万事靠自己的主。他说这里呆着很舒服,比较安静,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多天了,从大理往南路过这里,发觉这里气候宜人,不冷不热,便留了下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哈,你经济来源是啥?”,得知我已经两年没有上班,他略有好奇的问道。

“朋友支持,以前上班还有些余粮”。

“那不怎么稳定,我也没上班,十多年没上班了”。

这下轮到我震惊了,他说自己刚出社会在工厂干过几个月就不想干了,“那不是人干的活”,他这样形容那份工作,枯燥无味且赚不到钱,后者或许是他离开的主要原因。

“那你呢?”

“炒股,以前赚过不少,今年亏得差不多了,打仗嘛......”,说到这他收起了笑容。以前赚钱的时候消费也高,以这种方式赚过钱后更不想回去上班了,亏钱后,以前剩下的盈利就省着点花,过得简单点,一个月几百块也挺舒服。

得知我要去腾冲,他推荐我去梁河还不错,人少风景好,然后又说起自己的打算。“我都不知道去哪里,四处逛逛,哪里舒服就在哪里多待一段时间”,“基本上跑遍了,现在就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有山有水,租个房子种点地,养养蜜蜂”。

“临沧不就挺好的,气候合适,又有很多油菜花”。

“那不行,没有味道,油菜花的蜜产出来像糖,山里的百花蜜香”。

......

“总不能一直在外面跑,你帮我留意一下有合适的地方推荐给我;那去过腾冲呢,之后去哪里?”

“不知道......,先去腾冲,之后——,回去再说罢,或许继续上班”。

想去一个地方,或轻松或艰辛地到达了,然后呢?一路上很多人问我要去哪里,很多人告诉我他们要去哪里,有的人向东有的人向西,有的人为了旅途请假,有的人已经退休...... 在旅途上就谈论旅途,只要还有目的地就仍在旅途中,旅途之后的事情,再说罢。

翌日清晨,从早早结伴去地里采茶妇女的说笑声中醒来。收拾了一会儿,阳光已经刺眼,聊上几句,接过煮好的一个土豆和一个鸡蛋,吃完我便准备继续上路。

在他车旁刹住,我回过头去告别。“好”,他点点头咧嘴笑着回道,又叮嘱我说,

“别忘了,帮我留意一下”。

.....

注释

  1. 国内傣族主要聚居于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和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以及耿马、孟连、新平、元江、景谷、金平、双江等县。普洱正好在交界处,往南为西双版纳,往西北则是景谷、双江,德宏等地。

  2. 网上资料说信众认为平时出入寺庙,脚上多少会带走些泥沙,所以在节日的时候带来泥沙堆起沙塔表示弥补回馈和祈福。

  3. 金水漏印是泰傣民族传统技艺,傣语称“滴夯”,是制作金箔画的一种工艺。利用黑漆或红漆作底色,再用剪纸罩住底面,以胶状物罩住需要维持底色的部分,以金漆着色或是将金箔贴在镂空部位,即呈现金水图案。常见于泰傣人上座部佛教洼寺的门、屋檐、房梁、墙壁、柱子、佛龛两侧、经台、须弥座背面、隔扇、照壁、门亭、回廊、天花板等各种木构件上,图案大多是佛经故事和教义,亦可见泰国婆罗门教神话艺术之元素,常见佛像、佛寺、菩提、莲花、大象、花草等图案。

  4. 临沧市临翔区是云南三大油菜产区之一,除广为认知的罗平县外,另外一个是文山州广南县。